“对,我就是要置你于死地”——解读美国“4.17”制裁

2019-04-22 02:54

北美当地时间4月17日,美国政府、国务院宣布,将允许美国公民向美国法庭对外国企业提起索赔诉讼,只要这位美国公民能够证明这些外国企业投资的动产、不动产,属于古巴1959年1月革命后被新政权“充公”的“原美国公民资产”即可。

一些舆论认为,特朗普(Donald Trump)此举的目的,是通过威胁古巴,切断其一心想颠覆的委内瑞拉马杜罗(Nicolás Maduro Moros)政府最有力外援——古巴与委的经济贸易关系,从而令马杜罗的处境更孤立、虚弱,为自己所扶植的“自封总统”瓜伊多(Juan Guaido)助攻。

这的确是特朗普、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尤其是公认在这一决策出台问题上出力极多的关键人物——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John  Bolton)公开放在台面上的措辞,即“因为古巴支持马杜罗‘非法’政权而对其加以制裁”,但这一理由其实并不怎么经得起推敲:马杜罗之所以至今地位并未受到根本性动摇,除内因外,最根本的外因,是继续得到俄罗斯等几个大国的承认和支持,并因此能保持其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以及最基本的国际贸易、金融通道,对古巴“开刀”非但无助于切断这些“马杜罗的血管”,反倒可能得罪原本在委内瑞拉问题上态度暧昧、分歧的其它欧美盟友,让自己孤立委内瑞拉的目的更难达到。

但很显然,特朗普、尤其博尔特并不在乎这些,仍然在国际间近乎一边倒反对、谴责声中一意孤行——因为他们的目标原本就是古巴本身,而不是什么委内瑞拉。

首先让我们看看4月17日这个耐人寻味的日子。

58年前的4月17日,一群由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直接组织的雇佣军在古巴猪湾登陆,试图“里应外合”,用武力一举颠覆刚成立一年多的古巴卡斯特罗((Fidel Castro)政权,结果遭到彻底失败。长期以来,对这次既不符合任何法理、又在实际操作中彻底失败的入侵,美国当局讳莫如深,此次刻意选择这样一个特殊日子宣布加大对古巴制裁,无异于用官方口径半正式地宣布,美国就是打算颠覆古巴现政府,完成58年前“未竟之事业”。

然后让我们再看看此次制裁的具体方式。

这次并非如前几次特朗普政府对古制裁那样,通过国会或白宫行政命令,恢复或新增几个制裁条款,而是宣布“激活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第三章”(Title III of the Helms-Burton Act)。臭名昭著的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第三章也称“自由法案”(the Libertad Act),是用于替代1962年2月生效、1992年加强的托里切利法案( Robert Torricelli Act,即所谓“古巴民主法案”The Cuban Democracy Act)的,其具体内容,就是允许美国或古巴公民向美国法院申请“归还”其所认为的、在古巴新政权建立后“遭掠夺的土地财产”,在这些土地财产上投资的外国公司、个人不但会被责令返还,而且还可能遭到追捕和判刑。

1996年这项法案刚刚在美国国会通过,就遭到欧美各盟国一边倒的谴责,后者纷纷指出,在卡斯特罗上台前,古巴的巴蒂斯塔(General Rubén Fulgencio Batista y Zaldívar)政府是一个腐朽、专制的政府,其当权者所拥有的土地、财产许多系掠夺侵占而来,而美国当年通过扶持巴蒂斯塔政府,在古巴获得了许多不当利益,这些所谓“土地、财产”的“所有权”,本来就站不住脚。正如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政治、经济和亚太问题专家塔赛(Loïc Tassé)所指出的,当初古巴倒向苏联,很大程度上是美国政府错误政策所迫使的,而美、古在其上台前那种“黑手党式的统治和财产掠夺成果”,原本就“毫无根据且注定无法持续”,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第三章试图为这些原本就理不直、气不壮的“财产维权”壮胆,是毫无根据和蛮不讲理的。

不仅如此,长期以来欧洲和加拿大就是古巴最重要的海外经贸、投资伙伴,美国若实施这一法案,就等于直接和欧洲、加拿大的利益作梗。

正因如此,长期以来,历届美国政府都小心翼翼地把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第三章束之高阁,即便对古巴施加压力,也宁愿采取其它独立步骤,以免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特朗普在彭佩奥(他是前CIA局长,而CIA是猪湾事件总导演)和博尔顿的怂恿和支持下直接选择“激活”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第三章,其目标显然不止是经贸的,更是地缘政治乃至国际政治的,且主攻方向就是古巴自己,所谓“委内瑞拉”只不过是次要方向,且之所以特别提及,无非为自己此番注定饱受争议的行为寻找一个多少能提上台面的口实罢了——毕竟美国和古巴已于2016年实现关系正常化,美国当时的奥巴马(Balack Obama)政府签字画押,而在那之后古巴方面并没有明显违反美古协定的地方,“古巴和委内瑞拉做生意”虽然同样算不得什么“罪名”,但至少特朗普政府有脸喊出声来。

除了激活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第三章,同日美国还宣布“限制家庭私人旅游外的赴古巴旅行”,并将美国对古巴侨汇额限制为每季度每人不得超过1000美元,并计划禁止美国央行获得美元,一些古巴公司则被列入涉美金融交易黑名单。尽管这些措施都被冠以“制裁古巴支持委内瑞拉和尼加拉瓜”的名目,但明眼人一望而知,其真正目的,就是想借此致古巴本身于绝地——如果说还不是死地的话。

对于古巴才是真正目标这一点,不论古巴还是欧洲、加拿大等国家都心知肚明,古巴外长罗德里格斯(Bruno Rodriguez)立即发表声明,谴责美国政府“罔顾国际法,肆意侵害古巴和第三国主权”,而欧盟驻古巴大使纳瓦罗(Alberto Navarro)则直截了强烈谴责了美国方面激活“非法”、“违反国际法”和“不道德”的赫尔姆斯-伯顿法第三章。

自美国与古巴关系正常化以来,欧盟、加拿大等国、尤其前者和古巴经贸投资关系更趋密切,如今欧盟已是古巴第一大贸易伙伴,按照美国国务院的估计,一旦赫尔姆斯-伯顿法第三章被激活,将可能有多达20万起以上援引这一法律针对欧洲企业的起诉,而法国-古巴友好小组(Le groupe d’amitié France-Cuba,)主席、法国著名生态学家兰贝尔(François-Michel Lambert)等则估计,涉及欧盟方面的金额将高达数百亿欧元。

如果是“不讲道理”、“不守信用”最多令欧盟、加拿大等美国盟友心怀不满,此次激活赫尔姆斯-伯顿法第三章的蛮横行为,直接侵害到这些国家的切身利益,且在当前贸易战大背景下,几乎立即让各国产生“这是特朗普政府针对全球贸易战的一部分”联想,因此自17日(欧洲时间18日)起,欧盟、欧盟各国和加拿大等纷纷作出强烈反弹,欧盟外交事务专员莫格莱尼(Federica Mogherini)和贸易专员马姆斯特罗姆(Cecilia Malmström)均发出严厉警告,表示“欧盟将被迫使用所有手段”保护切身利益,在致蓬佩奥的信函中他们表示,如果美国真有人采取赫尔姆斯-伯顿法案中所允许的那些措施,那么欧盟企业和个人也会在欧盟法院采取对等诉讼方式回敬,并准备诉诸世贸组织(WTO)。而法国经济部长勒梅尔(Bruno Le Maire)等政要则进而发出了“是时候摆脱美国政府这种动辄诉诸永久性制裁威胁”的倡议,一些欧洲、加拿大专家则主张“把官司打到安理会去”。

从目前形势看,不论对古巴或委内瑞拉,目标是经济或“超经济”,在世界各国几乎都不买账、不配合的情况下,美国政府这番操作都注定难以起到根本效果。

但特朗普当然也不会两手空空:古巴“难民”扎堆的美国南方、西南方各州因为拉美裔比例高,共和党拉选票一直较为吃力,且随着人口结构的变化会愈来愈吃力,通过向古巴现政权“秀肌肉”,讨好那些反卡斯特罗的古巴“难民”后裔及其美国极右翼支持者,是在这些州稳住阵脚的关键。特朗普这番折腾固然得罪了许多“外国朋友”,却可能进一步凝聚这些“反卡斯特罗票”,在最看重连选连任的他看来,应该还是十分划算的——“反正外国人也没美国选票”,对吧?

(本文首发作者多维客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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